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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校長的“摔跤”長跑

2020-11-04 14:46:37来 源:中国青年报      評論:0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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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朱志辉和他的麻小摔跤队。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卓琼/摄

  “體育”成了照进江西省萍乡市武功山风景名胜区麻田中心学校(以下简称“麻小”)的那道光,不少人提起这里都说,“那是一所摔跤学校。”

  孩子們參加各類摔跤比賽贏來的獎牌塞滿了兩扇玻璃櫥窗,每斬獲一枚獎牌,麻小的孩子都會先帶回家“炫耀”幾天,再將它送到校長朱志輝手裏,把“高光時刻”擺進摔跤訓練館。獎牌和證書越拿越多,超過200枚後,朱志輝沒有再去數過獎牌的數量。

  麻小裏近70%的孩子是留守兒童,朱志輝也從不掩飾對冠軍的向往。在自己6年專業運動員生涯中,朱志輝拿過省裏的一些名次。可是,沒有一次和摔跤有關,他在體校的專業是舉重,僅在中專即將畢業時短暫選修過半年的摔跤課。然而14年裏,這所村小走出了上百名摔跤運動員,56人被省、市級體校選中,1人闖進國家隊,找到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1996年,18岁的朱志辉应聘到萍乡市芦溪县新泉小学任體育教师兼摔跤教练员。他身高不到1.6米,体重只有80多斤,留着齐肩长发。报到那天,他特意穿了白色衬衫、棕色西裤,蹬了一双黑色皮鞋,肩上扛着一箱教学用具,学校的人都以为他是推销员,闹了笑话。

  这么矮小的人是教练,还要在咱们学校推广摔跤项目?教师们想不通,书都读不好的农村孩子怎么练摔跤,“我们连體育课都没上过!”

  当时,他每周要上24节體育课,放学后还得带队训练,夜里才有时间研究动作图解、看比赛視頻、琢磨教学方法,然后自己抱起人型沙袋练习摔打。

  隊員多是附近鄉鎮學校和教學點挑來的。不上課時,他就帶著卷尺、秒表,踩著單車在各個鄉鎮學校和教學點轉,通過測試立定跳遠、仰臥起坐、爬竿和50米跑等項目,給摔跤隊選苗子,沒有手機的年代,各方聯絡多靠這樣的走家串戶。

  新泉小學是希望工程在當地援建的中心校,維持日常辦學都有困難,建一個用于摔跤訓練的場館顯得不太現實。朱志輝給上級打報告,向母校萍鄉市體校尋求支援。後來,學校挨著圍牆給摔跤隊搭建了一間60平方米木瓦結構的簡陋訓練室,朱志輝也從體校拖回一車用舊淘汰的杠鈴、摔跤墊、深蹲架、人形沙袋等專業器械。

  他把汽車內胎剪成長條,供學生們進行肌肉拉伸訓練;進行深蹲練習的杠鈴是用木頭制成的,朱志輝去山上砍來木材,靠著控制兩端木頭片的厚度調節杠鈴的重量;隊員還常去學校附近的小溪投擲石塊,鍛煉手臂力量。

  摔跤隊一日兩訓,早上訓練半個小時,下午放學後還得訓練一個小時。訓練結束後隊員們一個個都精疲力盡,攤開手躺在墊子上一動不動,汗流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回去,回家晚了,有隊員就把文化課作業落下了。有隊員連續兩天沒完成作業,班主任找朱志輝撒氣,有的還把學生“扣”在教室不許來訓練。

  有队员练着练着就不来了,朱志辉上门家访,家长告诉他,语文和数学老师每天告状,因为练摔跤成绩跟不上,而成绩跟不上的表现只是不按时完成作业。朱志辉气得找对方理论,“體育也是学校的中心工作,我也有比赛任务,你们要讲道理!”

  暑假第一次帶隊集訓,朱志輝和來自7個鄉鎮學校的19名孩子一人一張涼席、一床被子,鋪在教室的地上,一睡就是兩個月。他起早去買菜,訓練結束帶著幾名稍大一點的隊員一起洗菜、做飯。

  那時朱志輝19歲,沒下過廚房,隊員們總忍不住吐槽,“老師炒的菜可真難吃。”1997年,這群孩子去參加市運動會,獲得6金12銀的成績,囊括了舉重一半的獎牌。

  器械磨損的頻率越來越快,一撥兒又一撥兒的學生因各種原因離開摔跤隊,又不斷有新人加入這支隊伍。被領進摔跤隊時,曾漢金只有10歲,早早地在村裏“打”出了名氣,村裏同齡的孩子幾乎都被他打過,去他家告狀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學校老師紛紛勸他轉學,朱志輝卻認爲這個孩子“敢打敢拼”,是摔跤的好苗子,跨上自行車去了曾漢金家。聽說老師要帶自己的兒子練摔跤,曾漢金的父母急了,“我的孩子本來就調皮,再跟著你去學打架,我更傷腦筋”。

  这对父母更大的顾虑是,“练體育能出人头地解决工作吗?”朱志辉试图用體育给自己带来的改变说服他们,“我小时候也是非常调皮的农村孩子,體育让我学会独立,找回自信,从一个农村孩子走向了令人羡慕的教育岗位。”临走时,孩子父亲撂下一句话,“带他训练可以,但你必须保证我的孩子有一个好的出路”。

  朱志輝點點頭,第二天就給曾漢金辦了轉學手續。入隊後和隊員的第一場較量,一連三個回合,曾漢金都輸了,朱志輝告訴他,“摔跤不是打架,要學會在規則裏贏”。

  這讓曾漢金覺得這位老師“有點不一樣”。一次訓練中,曾漢金踝關節受傷,痛得坐在地上抹眼淚,哭著要回家,朱志輝幫他穿鞋子,系鞋帶,在長長的台階前蹲下身子,“來,趴在我背上!”背起他去食堂吃飯,飯後又將他背回教室,放學後再將他交到父母手裏,就這樣背了半個月。

  早期訓練時,這個全村最能打架的孩子,受不了肌肉拉伸訓練的苦,痛得逃訓,朱志輝跑去他家做工作,“訓練哪有不苦的,放棄了,前面的苦就白吃了。”

  摔跤帶曾漢金找到了人生的另一扇門,他連續4年包攬省少兒賽的冠軍,一步步從市體校闖入國家隊,最好成績是全國摔跤錦標賽第二名。2012年,曾漢金因傷退役,回到麻小任教,“如果不是我師父把我領進摔跤隊,現在我可能是‘小混混’在社會上打架”。

  到麻小任校长后,朱志辉一直想培养出冠军来。刚开始,硬件条件很差。每次训练前,队员们都得先花上20分钟清理草地上的石子等尖锐物品。一场训练下来,后背、肩膀和手臂总是被擦破皮。受限于室内场地,一些摔跤动作无法施展,只能勉强容纳队员进行两两对抗训练。孩子受伤了、流血了、皮肤破损了,总能让家长找到各种退训的理由,“我们给队里的每个孩子都上了意外险,让他们在训练中有更多保障,但任何一项體育运动,受伤是不可避免的”。家长没有看到,其实教练也在草地里陪着孩子们一起摔打。

  並不是所有孩子都喜歡摔跤,至少一些女生不喜歡,不少男生也對摔跤缺乏興趣。印度電影《摔跤吧!爸爸》在國內上映不久,朱志輝把它下載在電腦裏,一到六年級挨個班級播放,盤踞在女孩們內心深處對摔跤的抵觸感開始慢慢消解。一年一次的摔跤藝術節也應運而生,寫作好的孩子“寫摔跤”;愛畫畫的孩子“畫摔跤”;舞蹈基礎好的孩子“跳摔跤舞”;還有以摔跤爲主題的演講比賽,每一個孩子都能從兩兩對抗之外,尋找摔跤的的感覺,體驗摔跤帶來的成就感。

  首屆藝術節中,一幅簡筆畫讓朱志輝印象深刻。畫中兩名摔跤運動員正雙臂拉拽,一名運動員咬牙切齒,憋著一股勁做著夾頸背的動作,試圖將對手快速過背摔倒在地,另一名運動員已雙腳離地,瞪圓了雙眼。

  “一個六年級的孩子,竟能把摔跤畫得如此逼真傳神。”更讓朱志輝驚訝的是,這名女孩從未學過畫畫,爲了更專業地表現摔跤,她常搶過父親的手機,搜索有關摔跤的資料和圖片模仿學習。

  可把時間拉長了看,這位小學校長就發現,自己不得不面對現實——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去省隊、國家隊,每個孩子天賦不同,成爲專業運動員的概率極小,摔跤給了孩子另一個出路,但能走多遠,沒人能保證。

  朱志辉开始意识到,过于强调摔跤,孩子们其他的天赋和才艺被忽视了。于是,书法、美术、舞蹈等兴趣小组活跃起来,校内没有专业力量,学校从校外聘请了当地农民画家等辅导、授课。体操课、围棋课、足球课、乒乓球课等體育类课程也日渐丰富。长沙的一家篮球俱乐部主动找到朱志辉,将它们开发的花式篮球课程免费提供给麻小使用。

  4年前,国内一家知名短視頻内容平台找到朱志辉,以摔跤队员彭梓鑫为主人公拍摄一个視頻短片, 短片播出后,朱志辉接到无数爱心人士的电话,都是要资助这个孩子的。朱志辉一律拒绝了,“政府、学校都会对孩子进行一个正常的关注,这就够了,过度的关注,可能会产生坏影响”。

  兩年前,麻小摔跤館啓用,館內鋪上了專業摔跤墊,樓道和走廊的牆上照片一張挨著一張,有人來學校參觀、拜訪,朱志輝會引著他們從牆上的照片看起。一張張照片定格了孩子們比賽的瞬間和摔跤隊的發展曆程。在大多數農村家長不知道獎牌是什麽的年代,朱志輝把它們陳列在摔跤館裏,放大孩子們的閃光點。

  麻小渐渐成了小有名气的摔跤学校,可朱志辉的治校思路却变了,“重要的不是培养冠军,而是通过摔跤这个载体,培养孩子们终身参与體育的兴趣。”他决定把摔跤作为突破口,体教结合,培养健康、阳光、自信的少年。

  早上8点,早读声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便开始他们的第一项体能训练——全程1000米的跑操。跑操过后,学生们开始练习5分钟的摔跤操。摔跤操是朱志辉和體育老师共同琢磨出来的一套普及摔跤动作的课间操,全校学生不论年龄、性别,都要练习。朱志辉还将體育课安排为两节连堂课,确保每个学生每周都能上一次80分钟的摔跤专项训练课。二年级安排最基本的柔韧、滚翻力、肌肉拉伸力练习与游戏,三、四年级学习夹紧背,抱背摔等简单动作,五、六年级进入两人对抗摔跤实战训练。

  农村家长对體育的轻视是与生俱来的,在“體育能有什么出息”的质疑中,麻小摔跤队也立下了自己的规矩,朱志辉和摔跤队的孩子们约定,如果期中、期末连续两次考试文化课成绩都在及格线以下,就不能继续参训,也不允许代表学校或摔跤队外出参赛。

  他想要傳達的信號是,一個高水平的運動員,必須要有文化成績作支撐,不愛學習的人,永遠成不了高水平運動員。

  “以體育人”成了朱志辉常挂在嘴边的办学理念,还被写入麻小的办学目标。

  “體育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让孩子们有规则意识和拼搏精神,体悟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挫折感,提高抗挫折能力。”

  每个月的学习榜样评比,学校特意单列了體育这一项,不只是文化成绩好的学生名字和照片能出现在宣传栏里,體育成绩好的孩子在荣誉墙上同样有一席之地。

  正是摔跤方面取得的成绩,给这所山区学校带来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和资源。2020年,武功山管委会招聘了15名在编老师,有11人被分到了麻小任教。学校还挂起了3个“国字号”招牌:全国教育系统先进集体、国家级體育传统项目学校和国家级青少年體育俱乐部。

  如今的麻小有裝備標准的體能室、摔跤館。今年,政府投入2500萬元對麻小重新規劃和擴建,新的教學樓將于年底全部落成。朱志輝介紹,未來將有一個更標准的運動場拔地而起,摔跤訓練館也會迎來擴建。

  2020年9月,朱志辉入选蔡崇信公益基金会首届“以体树人”杰出校长评选10强。已过不惑之年,朱志辉的头发白了大半,笑起来,皱纹悄悄爬上了眼角。不训练时,他喜欢一个人背着手站在操场上看着来回跑动的孩子们,见到独自在角落的孩子,就主动上前聊聊天。(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卓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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